我想我会怀念法师给我泡的茶,虽然我的身体对好茶一直抗拒。每次从居士林回来就难以入眠,不知道是因为茶还是因为法师。一开始我以为是法师的缘故,但后来觉得是茶。
最后一次去居士林是这样的: 开始是些琐碎的小对话,然后说起Y同学的事。 法师评论说,对啊,不该要的东西就不要嘛。 我隐约觉得他有些言外之意,觉得他也是在批评我。 于是我问他:难道我做错什么了么? 法师笑呵呵地说,你犯了一点小错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坐在他通常坐的位置上,也没有看着我,而好像是在走动中,开空调或许正取什么东西给我,他的态度轻描淡写,但却像是用轻描淡写来缓解话题的严肃。 我并不很确定他的意思,或者是对于他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有些暗暗吃惊,于是重新问了一遍:你是说我犯了一点小错误吗? 法师点点头。 瞬时,我明白了,原来他都知道。 当然了法师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何况我从未掩饰过和他在一起的幸福感和想常见到他的愿望。我当然并不以为他不知道,只不过大部分时间太兴奋而忘记了稍作掩饰,忘记了表现成熟。流露的全是不谙世事的少女情愫。 一瞬间有做错了事情被发现的孩子的心情。但却像被父母宠着的孩子一样仍觉得安全,知道总会得到原谅。 那犯了错误后该怎么办呢,我问道。满心想求一个答案。 他敲了敲身边的红木椅子靠背说:这样就好了。 我没有明白,疑惑地望着他。 于是他又敲了一下:像这样,醒了就好了。 虽然法师的解释晦涩含蓄,但这点悟性我还是有的,两遍解释下来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禅宗里常用这样的“敲”或者“棒喝”来引导人的顿悟;某一个时机成熟的时刻,一个刹那,你会突然醒悟,困扰你许久的答案会像古老电视的天线调对了方向,突然变得清晰。 他说,不要多想了,没事的。 我说,嗯,不多想。
回到学校很累,上楼之前在小广场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有几个印度人在练舞,长裙袅娜。晚风与夜色让我心情释然。法师善意的提醒或者拒绝并未让我感到难过,只有些微委屈——其实我自己都还没有确定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呢。好像是被冤枉了似的,却也冤枉得合情合理。几天前在柬埔寨,有那么一个懒散的下午,我和同伴们坐在摇摇晃晃的tuktuk车上,心里惦记着我的法师,我问kitty和tony,爱和喜欢有什么区别。古老的命题。tony想了一会儿说,大约是爱里面有牺牲罢。我当时心里想,惨了,难道我对法师的感情是爱么——生命我都可以为他牺牲啊。后来在网上,国内的一个朋友提醒我说,你这哪是爱,只是崇拜罢了,或者说只是崇拜之爱,不是男女之爱。似乎是这样罢,他足以迷惑到我的智慧,他的良善,他宽容真诚的光芒,让我觉得有极致的美。男女之情,貌似真的一点也无。于是那个朋友说,嗯,既然是这样的感情你有什么好自责的呢?我说,我并不是自责,而是想搞清楚。我知道我对他,展示了过多坦白真诚的喜爱和热情,即便是这种纯洁的热情,法师他也觉得有些越界了。
虽说仿佛真的不难过,去洗澡的时候却发现身体起了反应。手臂和小腿开始过敏,长出发痒的细密的红色斑点。我想大约是情绪性的过敏,动了太多感情,所以大脑的某部分紊乱了吧。因为你我的大脑开始紊乱了,身体在反抗我,不再听我的话。上网查症状的时候隐隐觉得悲伤起来。无助与一种无人关爱的寂寥开始生长,而且越来越强大。吃了两枚过敏药。是上一次荨麻疹时候配的药,当时没有吃,想不到还能派得上用场。在新加坡老是生莫名其妙的病。仿佛一直在生病。药片里有催人入睡的成分,我于是沉沉睡去。
第二天起床时是类似江南梅雨天那样的阴沉天气。过敏药仍旧让我觉得昏沉。悲伤酝酿了一夜。在床上傻坐了一会儿后,毫无征兆地,我竟然哇地哭了起来。于是这个白天的全部活动就是一个人在宿舍里哭。傍晚的时候亮亮给我打电话请我去吃饭,我吃不下东西,他就在PGPR广场旁边的餐厅给我要了杯柠檬汁。你不要难过了啊,他逗我说,人家还以为欺负你的人是我。我连忙替法师辩护道:谁说和尚欺负我了,明明是我自己不好。他很无语。我想到《小王子》。小王子要离开狐狸的那天,狐狸难过得要哭了。小王子说,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错吗?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是你自己要我驯养你的呀。对啊,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让你驯养我的啊。痛苦是爱的赠品。热带水果汁沁入心脾的清凉让我恢复了一些体力,和朋友的对话也让我心情稍微舒畅了一些。
回到宿舍悲伤又来了。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便给法师发消息说要去居士林。法师回复说,他在外面有个重要活动,要十一点才回。我想十一点就十一点吧,不去见你我都觉得像要死了。但是后来我既没有去见法师又也没死,因为我哭着哭着便睡着了。在睡着之前,我已经一遍一遍想象到一个姑娘可怜兮兮地坐在居士林门口的台阶上等待,然后,肯定地,他一出现她就哭了。那么他会不会像一个爸爸或者恋人一样让她在他的怀抱里哭泣?会不会轻轻地摸着她的头或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唉,肯定不会的,人家是和尚啊。但是我知道他会原谅她,原谅这些幼稚、软弱以及失态的哭泣,像原谅任何一个孤独的迷失的孩子。
离别的时间到了。只不过离开的是狐狸,而不是小王子。 那个早上闷热烦躁。被“驯养”的可怜的狐狸醒来没有收到王子的电话和短信。一个早上都没有。我们四个人,kitty,tony,聂冲和我,搭MRT去机场。男生们帮我把巨大的行李箱搬来搬去,而我在一边默默流泪;聂冲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却也沉默不说话。在地铁上,仍旧断断续续地哭,哭泣的间歇里看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风景。那些南国特有的树冠巨大、树荫浓密的树,我曾多么喜欢,现在却对着那些的树和白色的呆板的高楼神情木然。我想到《东京爱情故事》里面著名的一幕,从完治的家乡回来,等不到完治的莉香在火车里痛哭流涕。此刻是多么相像的场景。后来我把kitty也传染哭了。如果她是因为多余的欲望而流眼泪,那我是为什么?我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在候机厅里,看到很大的雨落下来。哗哗哗打在心里有些痛。手机一直握在手里,怕错过某个温暖的离别的短信。但是没有。登机前一刻钟给法师发消息,盼着他回复。但是也没有。他们说,你为什么不给法师打电话呢。是啊我为什么不打电话?
最后,我在NUS发的印有学校logo的行李吊牌上面端端正正地抄上法师的电话和名字。我希望我的行李丢失,那样他们会按照上面的电话找到我亲爱的法师,我的精神监护人。然后我就可以到他那里去认领我的行李。傻孩子。我对自己说。然后这个傻孩子便登上离开新加坡的飞机。
在飞机起飞隆隆的声响里,我心里默默地说,再见。法师。再见。然后眼泪又来了。
备注:关于驯养这个词的渊源见>>这里 |